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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

司馬懿楊行密孫堅仇鉞

司馬懿楊行密孫堅仇鉞

【原文】
曹爽擅政,懿謀誅之,懼事泄,乃詐稱疾篤。會河南尹李勝將蒞荊州,來候懿,懿使兩婢侍持衣,指口言渴,婢進粥,粥皆流出沾胸,勝曰:“外間謂公舊風發動耳,何意乃爾?”懿微舉聲言:“君今屈並州,並州近胡,好為之備,吾死在旦夕,恐不復相見,以子師、昭為托。”勝曰:“當忝本州,非並州。”懿故亂其詞曰:“君方到並州。”勝復曰:“忝荊州。”懿曰:“年老意荒,不解君語。”勝退告爽曰:司馬公屍居餘氣,形神已離,不足複慮。”於是爽遂不設備。尋誅爽。
安仁義、朱延壽,皆吳王楊行密將也,延壽又行密朱夫人之弟。淮徐已定,二人頗驕恣,且謀叛,行密思除之。乃陽為目疾,每接延壽使者,必錯亂其所見以示之,行則故觸柱而僕,朱夫人挾之,良久乃蘇,泣曰:吾業成而喪明,此天廢我也,諸兒皆不足任事,得延壽付之,吾無恨矣。”朱夫人喜,急召延壽。延壽至,行密迎之寢門,刺殺之,即出朱夫人,而執斬仁義。
孫堅舉兵誅董卓,至南陽,眾數萬人,檄南陽太守張諮,請軍糧,諮曰:“堅鄰二千石耳,與我等,不應調發。”竟不與。堅欲見之,又不肯見。堅曰:“吾方舉兵而遂見阻,何以威後?”遂詐稱急疾,舉兵震惶,迎呼巫醫,禱祠山川,而遣所親人說諮,言欲以兵付諮。諮心利其兵,即將步騎五百人,持牛酒詣堅營。堅臥見,亡何起,設酒飲諮,酒酣,長沙主簿入白:“前移南陽,道路不治,軍資不具,太守諮稽停義兵,使賊不時討,請收按軍法。”諮大懼,欲去。兵陣四圍,不得出,遂縛於軍門斬之。一郡震栗,無求不獲,所過郡縣皆陳糗糧以待堅軍。君子謂堅能用法矣。法者,國之植也,是以能開東國
正德五年,安化王寘鐇反,游擊仇鉞陷賊中,京師訛言鉞從賊,興武營守備保勳為之外應。李文正曰:“鉞必不從賊,勳以賊姻家,遂疑不用,則諸與賊通者皆懼,不復歸正矣。乃舉勳為參將,鉞為副戎,責以討賊。勳感激自奮,鉞稱病臥,陰約遊兵壯士,候勳兵至河上,乃從中發為內應。俄得勳信,即嗾人謂賊黨何錦:“宜急出守渡口,防決河灌城。遏東岸兵,勿使渡河。”錦果出,而留賊周昂守城。鉞又稱病亟,昂來問病,鉞猶堅臥呻吟,言旦夕且死。蒼頭卒起,捶殺昂,斬首。鉞起披甲仗劍,跨馬出門一呼,諸遊兵將士皆集,遂奪城門,擒寘鐇。

【註釋】
司馬懿:三國魏人,有雄才,殺曹爽後,代為丞相,專朝政,父子擅權,至其孫司馬炎終代魏政。
李勝:曹爽心腹,李勝是南陽人,屬荊州,所以下文說“當忝本州”。
屍居餘氣:形如死屍,只是還有一口氣在。
喪明:喪失視力。
出:拋棄妻子。
開東國:在東方創立國家,指建吳國。
李文正:李東陽,諡文正,官至文淵閣大學士。
副戎:副總兵。

【譯文】
三國時期的曹爽驕縱專權,司馬懿想要殺了他,又恐事謀劃不秘而洩露了,於是就對外宣稱自己得了重病。河南令尹李勝要去荊州上任,前來問候司馬懿,司馬懿讓兩個婢女扶著自己出來,又拉著婢女的衣角指著嘴巴表示自己口渴了,讓婢女端來一碗粥,司馬懿卻喝得胸上都流滿了粥汁。李勝說:“外面傳言說您的痛風病發,怎麼會這麼嚴重呢?”司馬懿聲音微弱地說道:“聽說你屈身在並州。並州離胡人很近,你要小心防備,我生命垂危,以後怕見不到你了,小兒司馬師、司馬昭就託付你多多照顧了。”李勝說:“我在荊州,不是並州。”司馬懿裝出滿臉糊塗的神色說:“哦,你才剛到並州啊?”李勝又糾正了他一次:“我在荊州。”司馬懿又說:“我年紀大了,腦子不清楚了,聽不懂你在說什麼。”李勝在離開司馬府後,非常高興地對曹爽說:“司馬老頭兒現在只剩下一口氣了,神色相離,不用憂慮他了。”於是曹爽就放鬆了對司馬懿的戒備,使得司馬懿終於有機可乘,殺了曹爽。
安仁義、朱延壽都是吳王楊行密的將軍,朱延壽又是楊行密夫人的弟弟。自從平定淮南後,安、朱二人驕縱放肆,並暗中商議著謀反。楊行密知道後,想要除去這兩個人,於是就謊稱自己得了眼病,每次接見朱延壽派來的使者,都將使者所呈上的公文胡亂指評,走路也常因碰到屋柱而摔倒,雖然有朱夫人在一旁攙扶著他,也要很久才能甦醒過來。楊行密哭著說:“我雖然功業已成,可是卻喪失了視力,這是老天要廢我啊。兒子們都不能擔當重任,幸好有朱延壽可以託付後事,我也就沒什麼可遺憾的了。”朱夫人聽了後暗自高興,立即召朱延壽入宮。朱延壽入宮的時候,楊行密在寢宮門口迎接他,等到朱延壽一踏入寢宮,就殺了他。朱延壽死後,楊行密下令將朱夫人逐出了宮廷,將安仁義斬首。
東漢末年,孫堅發兵討伐董卓,率領數萬大軍來到了南陽,發文請求南陽太守張諮支援米糧。張諮說:“孫堅是二千石的太守,和我職位一樣,不應該向我調發軍糧?”於是不加理會。孫堅想要見他,張諮也不肯相見。孫堅說:“我剛剛起兵就受到這樣的阻礙,以後如何樹立威信呢?”於是謊稱自己得了重病,消息很快傳開了,全軍士兵都非常擔心,不但延請醫生診治,並且焚香祝禱。孫堅派親信告訴張諮,想將軍隊交由張諮統領,張諮貪圖那些兵力,於是率領五百個兵士,帶著美酒來 ​​到孫堅的營中探望。孫堅躺在床上見他,過了一會才起身設酒宴款待。二人喝得正高興的時候,長沙主簿進入營帳求見孫堅,說:“前幾天大軍來到南陽,前行的道路沒有修好,軍中物資缺乏,太守張諮又拒絕提供軍糧,使得大軍無法按計劃討賊,請將他收復並按軍法處置。”張諮驚慌失措想要逃走,但是軍隊已經將他團團包圍,沒有辦法逃出去,於是眾兵將張諮綁在軍門前斬首。郡民聽說後非常驚訝,從此對孫堅的要求無不照辦。後來孫堅所經過的郡縣都準備好糧草等待他的軍隊取用。君子認為孫堅懂得用“法”。法是建立一個國家的根本,這也是孫堅後來能夠開創吳國的原因之一。

明武宗正德五年,安化王朱寘鐇叛變。游擊將軍仇鉞被俘,京師謠傳仇鉞投降了叛賊,而興武營守備保勳則是外應。李東陽說:“仇鉞一定不會投降賊人。至於保勳,如果因為他和寘鐇有姻親關係,就懷疑他是賊人的外應,那麼凡是和賊人有交往的,都會害怕而不敢歸附我們了。”於是推薦保勳為參將,仇鉞為副將,將討賊的任務交給他們。保勳十分感激,暗暗發誓一定要消滅賊人。仇鉞在賊營中謊稱生了病,暗中卻集結舊部在河岸邊等候保勳的部隊,伺機接應。不久得到了保勳的書信,就唆使人告訴賊將何錦說:“要趕緊調派軍隊防守河口,嚴防朝廷大軍決堤灌城。並阻擊東岸的朝廷軍隊,不要讓他們渡河。”何錦果然上了當,命令周昂守城,自己則帶著軍隊去河口防守。仇鉞又謊稱自己的病情加重,於是周昂前去探視,仇鉞正躺在床上痛苦呻吟,看到周昂來後就說:恐怕自己的死期到了。然後趁周昂不注意,突然起身殺了周昂,砍下他的首級。接著仇鉞披上盔甲拿起劍,騎上快馬衝出營門,召集從前的部下,一舉攻下城門,擒獲了寘鐇。

2013年12月12日 星期四

太史慈‧曹沖‧司馬相如

太史慈

【原文】
北海相孔融聞太史慈避地東太史慈海,數使人饋問其母。後融為黃巾賊所圍,慈適還,聞之,即從問道入圍,見融。融使告急於平原相劉備。時賊圍已密,眾難其出,慈乃帶鞬彎弓,將兩騎自從,各持一的持之,開門出,觀者並駭。慈徑引馬至城下塹內,植所持的射之,射畢還。明日復然,如是者再。圍下人或起或臥,乃至無復起者。慈遂嚴行蓐食,鞭馬直突其圍。比賊覺,則馳去數裡許矣,竟從備乞兵解圍。

【註釋】
鞬:裝弓的袋子。
的:箭靶。

【譯文】
北海相孔融聽說太史慈因受人牽連到東海避禍,就經常派人帶著食物,金錢照顧他母親的生活。有一次孔融被黃巾賊圍困,這時太史慈已由東海回來,聽說孔融被圍,就從小徑潛入賊人的包圍圈中見孔融。孔融遂請太史慈突圍向平原相劉備求援,但這時賊人已經合圍,小路也不通了,很難突圍。太史慈拿著弓箭,率領兩名騎士,讓兩名騎士各持一個箭靶,三人打開城門出來。賊人大吃一驚,屏息以待,只見太史慈牽著馬走到城牆下,開始練習射箭,等到箭都射完了,就牽著馬回去。第二天仍然如此。幾天后,賊人每天見太史慈出城門,以為他又出來練習射箭,坐的坐,躺的躺,理都不理他。誰知太史慈這次卻忽然快馬衝出,穿過賊人的包圍,等到賊人發覺,太史慈已經在好幾裡路外了。最後順利地向劉備求來援兵,解了孔融之圍。


曹沖

【原文】
曹公有馬鞍在庫,為鼠所傷。庫吏懼,欲自縛請死。衝①謂曰:“待三日。”衝乃以刀穿其單衣,若鼠囓者,入見,謬為愁狀。公問之,對曰:“俗言鼠囓衣不吉,今兒衣見囓,是以憂。”公曰:“妄言耳,無苦。”俄而庫吏以囓鞍白,公笑曰:“兒衣在側且囓,況鞍懸柱乎。”竟不問。

【註釋】
①衝:曹沖,曹操之子,幼年多智如成人,早卒。

【譯文】
曹操的一副馬鞍,放在馬廄中被老鼠咬了個洞,管馬房的小廝害怕曹操怪罪,想主動向曹操認罪請死。曹沖知道後,就對他說:“不急著稟告,等三天再說。”之後,曹沖用刀把衣服戳了個洞,看起來好像是被老鼠咬的,然後穿著去見曹操,一臉愁苦表情。曹操問他原因,曹沖說:“聽人說衣服若是被老鼠咬破,就會倒楣,您看我的衣服被老鼠咬了一個大洞,我擔心會倒楣。” ​​曹操說:那是迷信,別放在心上。一會兒,馬房小廝進來向曹操報告馬鞍被老鼠咬壞的事,曹操笑著說:衣服在人身邊,都還會被老鼠咬破,何況是掛在柱子上的馬鞍呢。竟不追究此事。


司馬相如

【原文】
卓文君既奔相如①,相如與馳歸成都,家居徒四壁立。卓王孫大怒,不分一錢。相如與文君謀,乃復如臨邛,盡賣其車騎,置一酒舍酤酒,而令文君當缶盧②,身自穿犢鼻褌,與庸保雜作,滌器市中。王孫聞而恥之,不得已,分予文君僮百人、錢百萬,乃復還成都為富人。
〔評〕卓王孫始非能客相如也,但看臨邛令面耳;終非能婿相如也,但恐辱富家門面耳。文君為之女,真可謂犁牛騂角③矣!王吉始則重客 ​​相如,及其持節喻蜀,又為之負弩前驅,而當缶盧滌器時,不聞下車慰勞,如信陵之於毛公、薛公也,其眼珠亦在文君下哉。

【註釋】
①卓文君既奔相如:卓文君為蜀郡臨邛縣富人卓王孫之女,新寡。王孫設宴,並請司馬相如,相如以琴聲誘文君。文君慕相如才貌,遂夜奔相如。司馬相如,西漢武卓文君帝時大辭賦家,以獻賦為郎,曾通使西南夷有功。
②當缶盧:在酒爐前打酒。
③犁牛騂角:犁牛,毛色駁雜的牛。騂角,純紅色犄角端正的牛。此句意為毛色駁雜的牛也可以生出純紅色犄角端正的牛,用現代的意思解釋就是雞生鳳凰。

【譯文】
漢朝時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私奔之後,兩個人一起回到成都,窮得家徒四壁。卓王孫因為文君敗壞了門風,十分憤怒,不給她一文錢。卓文君和司馬相如商議,決定回到臨邛,將馬匹車輛全部賣了,然後買間酒舖賣酒,而卓文君做掌櫃,司馬相如穿著圍裙兼酒保打雜,並當街洗碗。卓王孫聽說這些事後,感覺臉上無光,只好派了一百個僕人去侍候文君,並給了百萬錢,他們二人又成為成都的富人

〔評譯〕最初,卓王孫並非能真的接納司馬相如,而是看臨邛縣令的面子;到最後,也不是心甘情願地承認司馬相如這個女婿,只不過是不願意損害豪門富家的顏面罷了。他有卓文君這樣的女兒,真可以說是雞生鳳凰。王吉在司馬相如初為門下客的時候就對他非常的禮遇,後來司馬相如為中郎將奉命被派往蜀國的時候,王吉則充當他的護衛。但是當司馬相如當街洗碗的時候,卻不見王吉前來拜訪,不能像信陵君對待毛公、薛公一樣,看來王吉的眼光仍然不如卓文君。

2013年12月11日 星期三

程嬰

程嬰

【原文】
屠岸賈攻趙氏於下宮,殺趙朔、趙同、趙括、趙嬰齊,皆滅其族。趙朔妻,成公姊也,有遺腹,走公宮匿,趙朔客曰公孫杵臼。杵臼謂朔友人程嬰曰:“胡不死?”程嬰曰:“朔之婦有遺腹。若幸而生男,吾奉之;即女也。吾徐死耳。居無何,而朔婦娩身生男,屠岸賈聞之,索於宮中,夫人置兒褲中,祝曰:“趙宗滅乎,若號;即不滅,若無聲。”及索兒,竟無聲,已脫。程嬰謂公孫杵臼曰:“今一索不得,後必且複索之,奈何?”公孫杵臼曰:“立孤與死孰難?”(邊批:只一問,便定了局。)程嬰曰:“死易,立孤難耳。”公孫杵臼曰:“趙氏先君遇子厚,子強為其難者。吾為其易者,請先死。”乃謀取他人嬰兒負之,衣以文葆,匿山中。(邊批:妙計。)程嬰出,謬謂諸將軍曰:“嬰不肖,不能立趙孤,誰能與我千金,我告趙氏孤處。”(邊批:更妙。)諸將軍皆喜,許之。髮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,杵臼謬曰:“小人哉程嬰!昔下宮之難不能死,與我謀匿趙氏孤兒,今又賣我,縱不能立,而忍賣之乎?抱兒呼曰:天乎!天乎!趙氏孤兒何罪?請活之,獨殺杵臼可也!”諸將不許,遂殺杵臼與孤兒。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,皆喜。然趙氏真孤乃反在,程嬰卒與俱匿山中。居十五年,晉景公疾,蔔之:大業之後不遂者為祟。”(邊批:安知非賂蔔者使為此言。)景公問韓厥,厥知趙孤在,(邊批:妙人。)乃以趙氏對,景公問:“趙尚有後子孫乎?”厥具以實告。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,召而匿之宮中。諸將入問疾,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,趙孤名曰武。諸將不得已,皆委罪於屠岸賈,於是武、嬰遍拜諸將,相與攻岸賈,滅其族。復與趙武田邑如故。及武既冠成人,嬰曰:“吾將下報公孫杵臼。”遂自殺。

〔評〕趙氏知人,能得死士力,所以蹶而復起,卒有晉國。後世縉紳門下,不以利投,則以諛合,一旦有事,孰為嬰、杵?
魯武公與其二子括與戲朝週,宣王愛戲,立為魯世子。武公薨,戲立,是為懿公。時公子稱最少,其保母臧寡婦與其子俱入宮養公子稱。括死,而其子伯禦與魯人作亂,攻殺懿公而自立,求公子稱,將殺之。臧聞之,乃衣其子以稱之衣,臥於稱處,伯禦殺之。臧遂抱稱以出,遂與稱舅同匿之。十一年,魯大夫知稱在,於是請於周而殺伯禦,立稱,是為孝公。時呼臧為“孝義保”。事在嬰、杵前,嬰、杵蓋襲其智也。然嬰之首孤,杵之責嬰,假裝酷似,不唯仇人不疑,而舉國皆不知,其術更神矣,其心更苦矣!

【註釋】
娩身:分娩。
文葆:有花紋的繈褓。
大業:趙氏與秦氏的始祖。

【譯文】
春秋時期晉國人屠岸賈在下宮誅殺了趙朔、趙同、趙括、趙嬰齊等,整個趙氏家族都被他殺了。趙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,已經懷有身孕,僥倖逃了出來,藏在成公的宮中。趙朔的門客當中,有個叫公孫杵臼的,對趙朔的好友程嬰說:“你怎麼沒有隨趙氏一族死呢?”程嬰說:“趙朔的妻子已經懷有身孕,如果是個男孩,我要撫育他成人,好讓他為趙氏一門報仇;如果是個女孩,我立即就死。”沒多久,趙朔的妻子生下了一個男孩。屠岸賈聽到趙氏有了後代,立即派人到宮中搜捕,夫人將嬰兒藏在衣褲中,暗自祈禱:“如果趙氏註定從此滅絕,你就哭出聲來;如果趙氏一門不會滅絕,你就不要出聲。”非常奇怪,在屠岸賈的爪牙四處搜尋的時候,嬰兒竟然完全沒有啼哭,逃過了屠岸賈的搜捕。程嬰對公孫杵臼說:“老賊這次沒有搜到嬰兒,一定不會死心,日後必定再次來搜查,該怎麼辦呢?”公孫杵臼說:“撫養孤兒和一死相比較哪件事更困難呢?”(邊批:就這一問,便定下了結局。)程嬰說:“當然是撫養孤兒比較困難,死反倒容易些。”公孫杵臼說:“先主趙朔待你很好,你就負責難的事情,容易做的就由我來做,讓我先死吧。”於是兩人從別人那裡買了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,包裹上繡有趙家標誌的衣物,然後讓公孫杵臼帶著躲藏在山中。(邊批:妙計。)一切安排妥後,程嬰來到將軍府告密說:“程嬰是個貪財怕死之人,撫育趙氏孤兒的大任不能勝任,只要你能給我千金。我就告訴你趙氏孤兒的藏身之處。”(邊批:計策更妙。)各位將軍聽到後都非常高興,立刻答應了程嬰的要求,隨即調動軍隊跟隨程嬰來到公孫杵臼與趙氏孤兒的藏匿處。公孫杵臼一見到程嬰,就破口大罵:“程嬰你這個小人,當初屠賊在下宮殺害趙氏一族的時候,你沒有追隨主公於地下已經是不忠,和我約好一起藏匿孤兒,現在又出賣了我,你縱使不願撫育孤兒,又怎能忍心出賣他呢?”公孫杵臼把嬰兒抱在懷中大聲哭喊著說:“天哪!天哪!孩子有什麼罪啊,請你們饒了他,要殺就殺我一人吧!”諸將軍不答應,於是把公孫杵臼和孤兒一起殺死了。將軍們認為已斬草除根,十分高興。然而真的趙氏孤兒卻仍然活著,名字叫趙武,和程嬰一起隱藏在山中十五年。一天,晉景公生病了,請人卜卦,蔔辭中說:大業之後的冤魂在作祟。(邊批:安知不是賄賂蔔者讓他說的這番話。)景公詢問韓厥蔔辭,韓厥知道趙氏孤兒還活著,(邊批:妙人!)便對景公說可能是趙氏的冤魂作祟。景公問韓厥:趙家是否有後代存活?韓厥就將程嬰、公孫杵臼撫養孤兒的事詳細地稟告了景公。於是景公便和韓厥商議冊立趙氏孤兒,召來趙氏孤兒將他藏在宮中。當年參與謀害趙家的眾將聽說景公生病了,都前來問候,景公依仗著韓厥的人馬脅迫諸將面見趙氏孤兒,這個趙氏孤兒名叫趙武。諸將迫不得已,就將罪過全都推到了屠岸賈身上,於是趙武和程嬰聯合眾將圍攻屠岸賈,並滅了他一族。景公將趙氏原有的田地歸還給趙武。在趙武成年之後,程嬰說:我終於可以去見老友公孫杵臼了。於是程嬰自殺。

〔評譯〕趙氏知人善任,因此有能為自己效命的死士和他結交,因而趙氏一族最終能夠復興,最後竟然成為有國的諸侯。反觀後世的門客,不是因利就是為勢而投靠,一旦發生危難,哪裡能做到和程嬰或公孫杵臼那樣的行為呢?

春秋時期魯武公帶領他的兩個兒子括和戲去晉見周天子,週天子十分喜歡戲,就冊封他為魯世子,將來可繼承魯武公的爵位。魯武公去世之後,戲繼位,即懿公。懿公的兒子名稱,年紀還小,於是奶媽臧寡婦就帶著自己的兒子進入宮中照顧稱。括死以後,括的兒子伯禦起兵叛亂,殺死了懿公,自立為魯公,並且四處搜捕公子稱,想要斬草除根。臧寡婦知道伯禦的陰謀之後,就將公子稱的衣服穿在自己的兒子身上,並讓他睡在公子稱的床上。伯禦看到床上的孩子,一刀就將他殺死了,臧寡婦於是抱著公子稱逃出了宮外,和公子稱的舅舅三個人躲藏起來。十一年之後,魯國大夫知道了公子稱還活著,就將這件事稟奏給了周天子,殺死了伯禦,重新冊立公子稱為魯國的國君,即孝公。當時人稱臧寡婦為“孝義保”。這件事發生在程嬰和公孫杵臼的事件之前,或許程嬰和公孫杵臼就是在效法臧寡婦吧。然而程嬰出賣嬰兒,公孫杵臼痛斥程嬰,兩個人的神態逼真,不僅仇家沒有懷疑他們,甚至連全國的百姓也都被他們蒙在鼓裡,比起臧寡婦,公孫、程嬰兩人的思慮卻更為深遠,用心也更為良苦。

2013年12月10日 星期二

狄青‧楊璡

狄青

【原文】
南俗尚鬼,狄武襄徵儂智高時,大兵始出桂林之南,因祝曰:“勝負無以為據。”乃取百錢自持之,與神約:果大捷,投此錢盡錢面。”左右諫止:“倘不如意,恐阻師。”武襄不聽,萬眾方聳視,已而揮手倏一擲,百錢皆面,於是舉軍歡呼,聲震林野。武襄亦大喜,顧左右取百釘來,即隨錢疏密,布地而帖釘之,加以青紗籠,手自封焉,曰:“俟凱旋,當謝神取錢。”其後平邕州還師,如言取錢。幕府士大夫共視,乃兩面錢也
〔評〕桂林路險,士心惶感,故假神道以堅之。

【註釋】
錢面:明代以前銅錢僅一面有文字,稱面。

【譯文】
南方的習俗迷信鬼神。狄青帶兵征討儂智高的時候,大軍到達桂林的南面,狄青焚香祝禱:“這次討蠻不知道勝負如何?”於是就取出一百個銅錢拿在手裡,與神相約說:“如果出征能夠獲勝,那麼這一百個銅錢全部都是正面朝上。”他手下的將領極力勸阻他說:“如果擲錢不能如意,恐怕會嚴重影響軍心士氣。”狄青沒有 ​​接受勸阻,在數萬軍士的圍觀注視之下,只見狄青猛然揮手一擲,一百個銅錢灑滿一地,每個銅錢都是正面朝上的,一時之間軍士們歡聲雷動,響徹山林。狄青也非常高興,讓副將取來一百支鐵釘,將銅錢釘在原地,並覆蓋上青紗,親手加上了封條,然後向神明祝禱:“等我凱旋而回之後,一定重新感謝神明,取回銅錢。”在平定南蠻勝利凱旋之後,狄青果然實現諾言,回來取那些銅錢,他的幕僚在檢視那些銅錢時,才發現原來那些銅錢的兩面都是正面的。
〔評譯〕桂林路途險要,軍士們人心惶惶,因此狄青借神明的力量來提振士氣。


楊璡

【原文】
楊璡授丹徒知縣。會中使如浙,所至縛守令置舟中,得賂始釋。將至丹徒,璡選善泅水者二人,令著耆老衣冠,先馳以迎。(邊批:奇策奇想。)中使怒曰:“令安在,汝敢來謁我耶?”令左右執之,二人即躍入江中,潛遁去。璡徐至,紿曰:“聞公驅二人溺死江中,方今聖明之世,法令森嚴,如人命何?”中使懼,禮謝而去。雖歷他所,亦不復放恣雲。

【註釋】
中使:天子的私人使者,常由宦官擔任。
耆老:年老的鄉紳。

【譯文】

楊璡被任命為丹徒知縣,適逢中使到了浙江,所到之處即把州縣長官捆綁到船上,直到送給他們財物後才會被釋放。中使將要到達丹徒縣時,楊璡挑選了兩名擅長潛水的人扮成老人前去迎接。(邊批:真是奇謀奇計。)中使看到這兩人後,非常生氣地說:“縣令在哪裡?你們是什麼人?怎麼敢隨便就來見我呢?”然後命令隨從將二人抓起來,這二人即跳入江中潛水逃走了。此時楊璡才登上船,騙中使說:“聽說剛才被大人趕走的兩人已經溺死在江中了。可當今皇上聖明,天下太平,朝廷的律令嚴明,出了人命該如何是好啊?”中使聽了楊璡這番話後,感覺很害怕,連忙告罪。雖然還到其他地方巡視,再也不敢胡作非為了。

2013年12月9日 星期一

術智·事急用奇

【原文】
堯趨禹步,父傳師導。三人言虎,踰垣叫跳。亦念其儀,虞其我暴。誕信遞君,正奇爭效。嗤彼迂儒, ​​漫雲立教。集權奇

【註釋】
立教:確立教化。

【譯文】
大禹學習堯的步伐,要接受父親和師長的教導。三個人說老虎來了,其他人就會跳牆逃走。要顧念對人的禮儀,也要防備對方對我施行的橫暴。荒誕與真誠遞相為主,正與奇遞相爭效。那些迂腐儒生很可笑,總是喜歡漫無邊際地說教。集此為“權奇”卷。

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

謝安李郃‧晏嬰

謝安李郃

【原文】
桓溫病篤,諷朝廷加己九錫。謝安使袁宏具草,安見之,輒使宏改,由是歷旬不就,溫薨,錫命遂寢。
大將軍竇憲內妻,郡國俱往賀。漢中太守亦欲遣使,戶曹李郃諫曰:謝安“竇氏恣橫,危亡可立俟矣。願明府勿與通。”太守固遣,郃乃請自行,故所在遲留,以觀其變。行至扶風,而憲已誅,諸交通者皆連坐,唯太守以不預得免。

〔評〕按袁宏草成,以示王彪之。彪之曰:“卿文甚美,然此文何可示人?安之頻改,有以也。”
李郃,字孟節,即知二使星來益部者。其決竇氏之敗,或亦天文有徵,然至理亦不過是。

【註釋】
桓溫:晉明帝時以戰功封南郡公加九錫,威勢煊赫,漸有不臣之心,曾廢帝立簡文帝。陰謀篡位,事敗而死。
諷:暗示。
九錫:古時賜給重臣的九種禮器。
竇憲:漢和帝母竇太后之兄,曾自請擊匈奴,大破匈奴八十餘部,拜大將軍,後專權用事,帝令自殺。
內妻:娶妻。“內” ​​
二使星:李郃在漢中做官時,朝廷派遣兩個使者微服去益州(今四川)查訪,在漢中遇到李郃。李郃問:“二君離京師時,知朝廷遣二使否?”使者驚愕,問李郃如何得知,李郃指著天上的星星說:“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,故知之耳。

【譯文】
晉朝時桓溫雖病危臥床,仍請求朝廷加自己九錫。謝安要袁宏(字伯彥)起草加錫詔書,文稿完成後,謝安卻頻頻要袁宏修改,於是延誤了十多天才定稿。一直到桓溫病逝以後,加錫的詔命才送達。
東漢時大將軍竇憲納妾時,許多官員都前去道賀。當時的漢中太守也想派使前往,戶曹李郃(字孟節)勸諫說:“竇氏專權驕橫,遭受國法制裁是指日可待的事,希望大人與他保持距離,以免惹禍上身。”然而太守仍堅持要派使申賀。於是李郃自請為使者,一路上故意拖延停留,以觀其變。等他到達扶風時,就已傳來竇憲被誅的消息,當時與竇憲交往的官員多半受到牽連獲罪,唯有漢中太守得以倖免。

〔評譯〕當初袁宏草擬詔命時,曾將文稿拿給王彪之看,王彪之說:“你的文筆非常好,但這篇文章怎能給外人看?謝大人頻頻要你修改,並不是文章不好,一定另有原因。”
東漢時大將軍竇憲納妾時,許多官員都前往道賀。


晏嬰

【原文】
公孫接、田開疆、古冶子同事景公,恃其勇力而無禮,晏子請除之,公曰:“三子者搏之不得,刺之恐不中也。”晏子請公使人饋之二桃,曰:“三子何不計功而食桃?”公孫接曰:“接一搏豨,而再搏乳虎,若接之功,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。”援桃而起。田開疆曰:“吾伏兵而卻三軍者再,若開疆之功,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。”援桃而起。古冶子曰:吾嘗從君濟於河,黿銜左驂,以入砥柱之流。當是時也,冶少不能遊,潛行逆流百步,順流九裡,得黿而殺之。左操驂尾,右挈黿頭,鶴躍而出,津人相驚,以為河伯。若冶之功,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,二子何不反桃?”抽劍而起。公孫接、田開疆曰:“吾勇不子若,功不子逮,取桃不讓,是貪也;然而不死,無勇也。皆反其桃,挈領而死。古冶子曰:“二子死之,冶獨生之,不仁;恥人以言而誇其聲,不義;恨乎所行不死,無勇。”亦反其桃,挈領而死。使者復命,公葬之以士禮。其後諸葛亮作《梁甫吟》以哀之。

【註釋】
左驂:三馬同駕一車為驂,左側者稱左驂。
挈領:持脖頸,指引頸自刎。

【譯文】

春秋時公孫接、田開疆、古冶子三人同為齊景公的大臣,三人仗著自己力大無比,對景公驕蠻無禮,因此晏子請求將此三人除去。景公說:“這三人力大無比,一般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,派人謀刺又怕失手反會壞事,該如何是好呢?”晏子於是建議景公派人送他們三人兩顆桃子,說:“大王賜三位大人兩顆桃子,三位大人請自述其功以決定誰該吃桃。”公孫接一聽,首先開口說:“我曾一手打野豬,一手搏幼虎,說起我的勇力,那真是無人能比,我應該吃桃。”說完起身拿起一桃。田開疆接著說:“我曾率伏兵兩次阻退來犯的敵軍,我的勇猛也是無人能比,我也應該吃桃。”說完也起身拿起一桃。這時古冶子大聲說道:“我曾隨景公渡河,突然一隻巨大的河鱉一口銜住車駕中靠左邊的那匹馬,將馬拖入河中央,當時我年紀小還不會游泳,只好閉氣往上游前行百步,再順河水漂流九裡,才殺了那隻河鱉。我左手抓著馬尾,右手提著鱉頭,像巨鶴沖天般躍出水面,當時在河邊的人看到這一幕,都以為我是河神。說起我的勇力才真的是無人可比,我才可以吃桃,你們二人還不快將桃子放到原處去?”說完拔劍站起。公孫接、田開疆說:“我們的勇敢的確不及你,我們的功績也不及你,強行奪桃而不讓你吃更是貪心的表現,若不能死在你面前,又是無勇的表現。”於是兩人放回手中的桃子,然後自刎而死。古冶子見他二人自刎,難過地說:“你們二人死了,我如果獨活於世,就是我不仁;用言語使你們覺得受到屈辱,是我不義;我痛恨自己的行為,若不死就是無勇。”說完也放下手中的桃子,自刎而死。使者回宮向景公復命,景公為他們舉行了隆重的葬禮。後人諸葛亮曾作《梁甫吟》以哀悼他們三人。

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

東方朔.顏真卿

東方朔

【原文】
東方朔武帝好方士,使求神仙不死之藥。東方朔乃進曰:“陛下所使取者,皆天下之藥,不能使人不死;唯天上藥,能使人不死。”上曰:“天何可上?”朔對曰:“臣能上天。上知其謾詫,欲極其語,即使朔上天取藥。朔既辭去,出殿門,復還曰:“今臣上天似謾詫者,願得一人為信。”上即遣方士與俱,期三十日而返。朔既行,日過諸侯傳飲,期且盡,無上天意,方士屢趨之,朔曰:“神鬼之事難豫言,當有神來迎我。”於是方士晝寢,良久,朔覺之曰:“呼君極久不應,我今者屬從天上來。”方士大驚,具以聞,上以為面欺,詔下朔獄,朔啼曰:“朔頃幾死者再。”上曰:“何也?”朔對曰:“天帝問臣:'下方人何衣?'臣朔曰:'衣蟲。''蟲何若?'臣朔曰:'蟲喙髯髯類馬,色邠邠類虎。'天公大怒,以臣為謾言,使使下問,還報曰:'有之,厥名蠶。'天公乃出臣。今陛下苛以臣為詐,願使人上天問之。'”上大笑曰:善。齊人多詐,欲以喻我止方士也。由是罷諸方士不用。

【註釋】
方士:煉丹藥,言神仙,造不死之方的術士。
極其語:使他的話說到極致,指讓東方朔語盡詞窮。
齊人:東方朔是平原郡人,古屬齊地。

【譯文】
漢武帝喜好長生不老之術,對方士非常禮遇,常派遣方士到各地訪求長生不老藥。東方朔於是上奏道:“陛下派人訪求仙藥,其實都是人間之藥,不能使人長生不死,只有天上的藥才能使人不死。”武帝說:“誰能上天為寡人取藥呢?”東方朔說:“我。”武帝一聽,知道東方朔又在胡說吹牛,想藉機讓他出醜難堪,於是下令命東方朔上天取藥。東方朔領命拜辭離宮,剛走出殿門又再折返回宮,上奏說:“現在臣要上天取藥,皇上一定會認為臣胡說吹牛,所以希望皇上能派一人隨臣同往,好為人證。”武帝就派一名方士陪東方朔一起上天取藥,並且約定三十天后回宮復命。東方朔離宮後,日日與大臣們賭博飲酒。眼看三十天的期限就要到了,隨行的方士不時地催促他。東方朔說:“神鬼行事凡人難以預料,神會派使者迎我上天的。”方士無可奈何,只好蒙頭大睡,一睡就是大半天。突然間,東方朔猛然將他搖醒,說:“我叫你許久都叫不醒,我剛才隨天上使者上天去過了,剛剛才由天庭返回凡間。”方士一聽大吃一驚,立即進宮向武帝奏。武帝認為東方朔一派胡言,犯欺君之罪,下詔將東方朔入獄。東方朔哭哭啼啼,對武帝說:“臣為上天求仙藥,兩度徘徊生死關口。你還懷疑我。”武帝問:“怎麼一回事?”東方朔回答說:“天帝問臣下老百姓穿的是什麼衣服,臣回答說:'蟲皮。'又問:'蟲長得什麼樣子?'臣說:'蟲嘴長有像馬鬃般的觸鬚,身上有虎皮般彩色斑紋。'天帝聽了大為生氣,認為臣胡言欺騙天帝,派使者下凡界探問。使者回報確有此事,並說蟲名叫蠶,這時天帝才釋放臣返回凡間。陛下如果認為臣撒謊欺君,請派人上天查問。武帝聽了大笑:好了好了。齊人生性狡詐,你不過是想用譬喻的方法勸朕不要再聽信方士之言罷了。從此武帝不再迷信方士。


顏真卿

【原文】
真卿為平原太守,祿山逆節頗著,真卿託以霖雨,修城浚壕,陰料丁壯,實儲廩,佯命文士飲酒賦詩。祿山密偵之,以為書生不足虞,未幾祿山反,河朔盡陷,唯平原有備。

〔評〕小寇以聲驅之,大寇以實備之。或無備而示之有備者,杜其謀也;或有備而示之無備者,消其忌也。必有深沉之思,然後有通變之略。微乎!微乎!豈易言哉?

【註釋】
真卿:顏真卿,唐開元進士,累遷至侍御史,任平原太守時,度安祿山必反,暗中守備,顏真卿
安史之亂中,平原獨完好。德宗時為宰相盧杞陷害,被派往叛軍李希烈處,後遇害。
逆節:叛逆的事端。

【譯文】
唐朝時顏真卿擔任平原太守,當時安祿山反叛的野心已很明顯。顏真卿藉口雨季來臨,不得不修城浚溝,暗中招募勇士,儲存米糧防備安祿山的侵襲,然而表面上卻不動聲色,天天與一些書生喝酒作詩。安祿山派密探暗中監視顏真卿的舉動,見顏真卿只顧喝酒作詩,認為顏真卿不過一介書生而已,不足為慮。不久安祿山果然起兵造反,河東一帶完全陷入賊手,唯有平原郡一帶因顏真卿早有防範而未陷落。

〔評譯〕碰到小賊寇,只要虛張聲勢恫嚇一番就可以退敵;遇到大賊寇,就必須有堅實的武力作為後盾才能與之對抗。本身沒有實力,卻虛張聲勢顯示自己的武力,是為杜絕對方蠢動的念頭;的確有實力而極力掩飾,表現出毫無防備的樣子,是為消除對方猜忌的心理。是虛是實,必須要先有深沉圓融的思慮,然後才能變通自如。其中的微妙之處,卻並非三言兩語就說得明白的。

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

范仲淹.晏嬰

范仲淹

【原文】
皇祐二年,吳中大饑,時范仲淹領浙西,發粟及募民存餉,為術甚備。吳人喜競渡,好為佛事。仲淹乃縱民競渡,太守日出宴於湖上。自春至夏,居民空巷出遊。又召諸佛寺主守,諭之曰:“今歲工價至賤,可以大興土木。”於是諸寺工作並興。又新倉廒吏舍,日役千夫。監司劾奏杭州不恤荒政,遊宴興作,傷財勞民。公乃條奏:“所以如此,正欲發有餘之財,以惠貧者,使工技傭力之人,皆得仰食於公私,不致轉徙溝壑耳。”是歲唯杭飢而不害。

〔評〕《周禮》荒政十二,或興工作,以聚失業之人。但他人不能舉行,而文正行之耳。凡出遊者,必其力足以遊者也。遊者一人,而賴遊以活者不知幾十人矣。萬曆時吾蘇大荒,當事者以歲儉禁遊船。富家兒率治饌僧舍為樂,而遊船數百人皆失業流徙,不通時務者類如此。

【註釋】
《周禮》荒政十二:《周禮·地官大司徒》載:“以荒政 ​​十有二聚萬民,一散利,二薄徵,三緩刑,四弛力,五舍禁,六去幾,七省禮,八殺哀,九蕃樂,十多婚,十一索鬼神,十二除盜賊。即《周禮》中記載的十二條應對荒年的政策。

【譯文】
宋朝皇祐二年,吳州一帶鬧大饑荒,當時范仲淹(字希文,卒諡文正)治理浙西,下令散發米糧賑災。並鼓勵百姓儲備糧食,救荒的措施非常完備。吳州民俗喜好賽舟,並且篤信佛教。范仲淹於是鼓勵百姓舉行划船比賽,自己也日日在湖上宴飲。從春至夏,當地的百姓幾乎天天都扶老攜幼在湖邊爭看賽船。另外,范仲淹又召集各佛寺住持,對他們說:“飢歲荒年工錢最是低廉,正是寺院大興土木的大好時機。”於是各寺廟住持無不招募工人大肆興建。范仲淹又招募工人興建官家穀倉及吏卒官舍,每天募集的工人多達一千人。掌監察的官員,認為范仲淹不體恤荒年財政困難,竟鼓勵百姓划船競賽,寺院大興土木,既勞民又傷財,所以上奏彈劾范仲淹。范仲淹上奏說:“臣所以鼓勵百姓宴遊湖上,寺院、官府大興土木,其用意正是藉有餘錢可花的百姓,嘉惠貧苦無依的窮民,使得靠出賣勞力生活的百姓,能依賴官府與民間所提供的工作機會生活,不致背井離鄉,餓死荒野。”這年全國的大饑荒,只有杭州一帶的百姓沒有受到嚴重的災害。

〔評譯〕《周禮》記載,連續十二年的飢荒,主政者應盡量提供百姓工作機會,減少失業人口。可惜一般主政者都做不到,只有范仲淹做到了。凡是可以外出宴遊者,一定是具有宴遊的財力,一人外出宴遊,而靠此人宴遊花費的金錢生活的,不知道有幾十人。明朝萬曆年間,蘇州一帶鬧飢荒,主政者下令禁止百姓遊船,於是富家子弟日日在僧院宴飲,而靠划船生活的船家,都因失業而背井離鄉,主政者的愚昧,不識時務,大都如此。


晏嬰

【原文】
晏嬰齊人甚好轂擊①,相犯以為樂。禁之,不止,晏子患之。乃為新車良馬,出與人相犯也,曰:“轂擊者不祥。臣其祭祀不順、居處不敬乎?”下車棄而去之,然後國人乃不為。

【註釋】
①轂擊:用車轂相撞擊。轂,車輪中間車軸穿入處的圓木,安裝在車輪兩側的軸上。

【譯文】

齊人喜歡在駕車時用車轂相互撞擊並以此為樂。官府雖多次禁止,但依然沒有什麼明顯的成效,宰相晏嬰為此感到十分煩惱。一天,晏嬰乘坐一輛新車出門,故意與其他車輛相撞,事後說:“與人撞車是不吉祥的凶兆,難道是我祭拜神明時心意不夠誠敬、平日居家待人不夠謙和的緣故嗎?”於是棄車離去,從此國人皆不再以撞車為樂。

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

周武王.王導

周武王

【原文】
武王立重泉之戍,令曰:“民有百鼓之粟者不行。”民舉所最粟以避重泉之戍,而國穀二十倍。

〔評〕假設戍名,欲人憚役而竟收粟,倘亦權宜之術,而或謂聖王不應為術以愚民,固矣!至若《韓非子》謂,湯放桀欲自立,而恐人議其貪也,讓於務光,又虞其受,使人謂光曰:湯弒其君,而欲以惡名予子。光因自投於河;文王資費仲周武王而遊於紂之旁,令之間紂以亂其心,此則孟氏所謂好事者為之。非其例也。

【註釋】
重泉:地名。
務光:當時的隱士。
資費仲:送資財給費仲。費仲是商紂王之佞臣。
間:離間。

【譯文】
周武王下令徵調百姓赴重泉戍守,同時又發布命令說:“凡百姓捐谷一百鼓(四石為一鼓)者,可以免於徵調。”百姓為求免役,紛紛捐出家中所有積穀,一時國庫的米糧暴增二十倍。

〔評譯〕武王借徵調百姓戍守遠地為名,利用百姓恐懼離鄉的心理,徵收穀粟充實國庫,假若這只是一時權宜的做法,而有人卻為此批評聖賢的君王不應用權術來欺騙百姓,確實是這樣。《韓非子》曾記載,商湯討伐桀後想自立為帝,又怕世人譏評他是因稱王的貪念才討伐桀的,於是故意推舉務光為王,但又怕務光真的接受,就派人對務光說:“湯弒殺他的君主,卻想將弒君的罪名嫁禍給你。”務光聽了,就嚇得投河自盡;另外,文王也曾用重金賄賂費仲,要他日夜在紂王身邊進讒言,迷惑紂王心智。我認為這是孟子所謂喜歡捏造假言生事的人。並不是真實的事例。


王導

【原文】
王導王丞相善於國事。初渡江,帑藏空竭,唯有練①數千端。丞相與朝賢共制練佈單衣。一時士人翕然競服,練遂踴貴②。乃令主者賣之,每端至一金。

〔評〕此事正與“惡紫”對照。謝安之鄉人有罷官者,還,詣安。安問其歸資,答曰:“唯有蒲葵扇五萬。”安乃取一中者捉之。士庶競市,價遂數倍。此即王丞相之故智。

【註釋】
①練:白絹。
②踴貴:價格跳動上漲。

【譯文】
東晉時的丞相王導善於掌理國政。初渡江時,由於國庫空虛,府庫只存有數千匹絲絹。王導於是與朝中大臣商議,每人製作一套絲絹單衣,一時之間,官員及讀書人紛紛仿效,於是絲價暴漲。王導接著下令管理府庫的官員出售絲匹,每匹售價竟高達一兩黃金。

〔評譯〕這件事情可以和齊桓公討厭紫衣相對照。另外,東晉時,宰相謝安的一個同鄉辭官回鄉,臨行前向謝安辭行。謝安問他回鄉的路費可曾籌妥,同鄉回答道:“手上沒有現金,只有五萬把蒲葵扇。”於是謝安隨手拿了其中一把扇子。沒幾天,士人百姓爭相購買蒲葵扇,於是扇價高漲。這也是仿王丞相的做法。

術智·隱而不顯

【原文】
似石而玉,以錞①為刃;去其昭昭,用其冥冥;仲父②有言,事可以隱。集“謬數”。

【註釋】
①錞:矛戟下端的平底。
②仲父:齊桓公稱管仲為仲父。

【譯文】

看上去像是石頭實際上卻是寶玉,用戈戟的柄套也能作為兵刃;捨棄明顯可見的用途,運用它幽微隱秘的妙處,這是管仲為人處世的謀略。集此為“謬數”卷。

2013年12月4日 星期三

王翦 蕭何

王翦  蕭何

【原文】
秦伐楚,使王翦將兵六十萬人,始皇自送至灞上。王翦行,請美田宅園地甚眾,始皇曰:“將軍行矣,何憂貧乎?”王翦曰:“為大王將,有功終不得封侯;故及大王之向臣,臣亦及時以請園地,為子孫業耳。”始皇大笑。王翦既至關,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,或曰:“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!”王翦曰:不然,夫秦王恆中粗而不信人,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於我,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,顧令秦王坐而疑我耶?
漢高專任蕭何關中事。漢三年,與項羽相距京、索間。上數使使勞苦丞相,鮑生謂何曰:“今王暴衣露蓋,數勞苦君者,有疑君心也,(邊批:晁錯使天子將兵而居守,所以招禍。)為君計,莫若遣君子孫昆第能勝兵者,悉詣軍所。”於是何從其計,漢王大悅。
呂後用蕭何計誅韓信,上已聞誅信,使使拜何為相國,益封五千戶,令卒五百人,一都尉為相國衛。諸君皆賀,召平獨吊。曰:“禍自此始矣!上暴露於外,而君守於內,非被矢石之難,而益封君置衛,非以寵君也,以今者淮陰新反,有疑君心,願君讓封勿受,悉以家財佐軍。何從之,上悅。其秋黥布反,上自將擊之。數使使問相國何為,曰:為上在軍,拊循勉百姓,悉取所有佐軍,如陳豨時。客又說何曰:君滅族不久矣!夫君位為相國,功第一,不可複加。然君初入關中,得百姓心十餘年矣,尚複孳孳得民和。上所為數問君,畏君傾動關中。今君胡不多買田地,賤貰貸以自汙。(邊批:王翦之智。)上心必安。”於是何從其計。上還,百姓遮道訴相國,上乃大悅。

〔評〕漢史又言,何買田宅必居窮僻處,不治垣屋,曰:“令後世賢,師吾儉;不賢,無為勢家所奪。”與前所雲強買民田宅似屬兩截,不知前乃免禍之權,後乃保家之策,其智政不相妨也。宋趙韓王普強買人第宅,聚斂財賄,為禦史中丞雷德驤所劾。韓世忠既罷,杜門絕客,口不言兵,時跨驢攜酒,從一二奚童,縱遊西湖以自樂。嘗議買新淦縣官田,高宗聞之,甚喜,賜禦劄,號其莊曰:“旌忠”。二公之買田,亦此意也。夫人主不能推肝膽以與豪傑功,至令有功之人,不惜自汙以祈倖免。三代交泰之風盪如!然降而今日,大臣無論有功無功,無不多買田宅自汙者,彼又持何說耶?
陳平當呂氏異議之際,日飲醇酒,弄婦人;裴度當宦官熏灼之際,退居綠野,把酒賦詩,不問人間事。古人明哲保身之術,例如此,皆所以絕其疑也。
國初,禦史袁凱以忤旨引風疾歸。太祖使人覘之,見凱方匍匐往籬下食豬犬矢,還報,乃免。蓋凱逆知有此,使家人以炒麵攪砂糖,從竹筒出之,潛布籬下耳,凱亦智矣哉!

【註釋】
王翦:秦始皇大將,滅趙、燕、魏、楚諸國,秦統一天下,翦居功最多,封通武侯。
粗:粗暴。
京、索間:京縣、索縣之間,今河南滎陽附近。
拊循勉:撫慰、勉勵。
貰:賒。
遮道:攔路。
盪如:蕩然無存。
綠野:綠野堂,裴度所建別墅。
袁凱:明朝洪武年間禦史。明太祖一日審判囚犯畢,令凱送太子處複查,多所寬減。太祖問:“朕與東宮誰對?”袁凱說:“陛下之法正,東宮之心慈。”明太祖討厭他滑頭。袁凱懼,託病告歸。

【譯文】
秦始皇派王翦率六十萬大軍攻打楚國,出征時秦始皇親自到灞上送行。臨行前,王翦請求始皇賞賜給他大批田宅。秦始皇說:“將軍即將率大軍出征,為什麼還擔心生活的貧窮呢?”王翦說:“臣身為大王的將軍,立下汗馬功勞,卻始終不能封侯,所以趁大王委派臣重任時,請大王賞賜田宅,作為子孫日後生活的依靠。”秦始皇聽了不由放聲大笑。王翦率軍抵達關口後,又曾五次遣使者向始皇請求封賞。有人勸王翦說:“將軍要求封賞的舉動,似乎有些太過分了。”王翦說:“你錯了。大王疑心病重,用人不專,現在他將秦國所有的兵力委交給我,我如果不用為子孫求日後生活保障為藉口,向大王請賜田宅,難道要大王坐在宮中對我生疑嗎?”
漢高祖三年,蕭何鎮守關中,漢王與項羽在京、索一帶相持不下。這期間,漢王屢次命使者慰問鎮守關中的宰相蕭何。鮑生於是對蕭何說:“在戰場上備嘗野戰之苦的君主,之所以屢次派使者慰勞屬臣,是因為君王對屬臣心存疑慮啊。(邊批:晁錯在七國之亂時,讓景帝率軍在外作戰,自己留守後方,所以招致禍患)為您考慮,丞相最好選派善戰的子弟兵,親自率領他們到前線和君主並肩作戰,這麼一來,君主才能消除心中疑慮,信任丞相。”蕭何採納鮑生的建議,從此漢王對蕭何很是滿意。
漢高祖十一年,淮陰侯韓信在關中叛亂,呂後用蕭何的計謀誅滅韓信。高祖知道淮陰侯被殺的事情後,就派使 ​​臣任命蕭何為相國,加封五千戶邑民,另派士兵五百人和一名都尉作為相國的護衛兵。群臣都向蕭何道賀,唯獨召平向蕭何表示哀悼之意,說:相國的災禍從現在就要開始啦!皇上在外率軍征戰,而相國留守關中,沒有戰場上的急難,卻獲賜增加封邑和護衛兵,這並不是寵信相國,主要是因淮陰侯剛謀反被平,所以皇上也懷疑相國的忠心。我建議相國懇辭封賞不受,並把家中財產全部捐出充作軍費。蕭何採納了陳平的建議,高祖果然大為高興。漢高祖十二年秋天,英布叛變,高祖禦駕親征,其間幾次派使者回長安打探蕭何的動靜。蕭何對使者說:“因為皇上禦駕親征,所以我在後方鼓勵人民捐獻財物支援前方,和皇上上次討伐陳豨叛變時做法相同。”這時,有人對蕭何說:“你滅門之日不遠啦!你已經身為相國,功冠群臣,皇上沒法再提升你的官職。自從相國進入關中,十多年來深得民心現在還在勤勉不懈地為百姓。皇上之所以多次派使者慰問相國,就是擔心相國在關中謀反。相國如想保命,不妨低價強購百姓的田地,並且不以現金支付而以債券取代,從而貶損自己的聲望。(邊批:這與王翦的智謀一樣。)這樣皇上才會安心。”蕭何又採納這個建議。高祖在平定英布之亂凱旋而歸後,百姓沿途攔駕上奏,控告蕭何低價強購民 ​​田,高祖不由心中竊喜。

〔評譯〕漢史又記載,蕭何購買田宅都是選擇偏遠的窮鄉,也從不在自家宅院建築高樓圍牆。他說:“如果子孫賢德,就會學習我的節儉;如果子孫不肖,這樣的田地比較不容易遭人覬覦。”這和前面所記蕭何強行購置民田的事蹟,似乎完全不同。其實強購民 ​​田是為免遭殺身之禍的權宜之策,至於隱居窮鄉,則是為了保護家產。這兩件事所表現的智慧是不相妨礙的。宋朝時,韓王趙普因為強行購買百姓宅第,行賄斂財,遭禦史中丞雷德驤彈劾。韓世忠罷官後,拒絕訪客上門,且絕口不談兵事,時常騎著一匹驢,帶著一壺好酒,領著一兩個童子,在西湖上飲酒自娛。有人曾批評他在新淦縣購置官田,宋高宗聽說這事後卻非常高興,並且頒賜匾額,賜名韓的田莊為“旌忠”。其實他們兩人不論購民宅或買官田,都只是為消除君主對自己的疑慮罷了。唉,當君主不能與大臣們肝膽相照、推心置腹時,常使有功的大臣不惜汙損自己的名譽而求自保。三代時君臣水乳交融的情感早已不復,然而演變到現在,大臣不論有功無功,卻都一個個拼命購買田宅,他們所持的理由又是什麼呢?
陳平在呂氏對自己有疑慮時,整日醉酒調戲婦人;而唐朝的裴度在宦官氣焰正盛時,也曾隱居鄉間喝酒作詩,不過問朝廷之事。這些都是古人明哲保身的方法,其目的都是為了消除君主對自己的疑慮。

明朝初年,禦史袁凱因觸怒太祖,被迫託病辭官歸隱,太祖仍不放心,派人窺探,派來的密探只見袁凱趴在竹籬下,吃豬狗的糞便。密探向太祖報告這一情況後,袁凱才得以保住性命。原來袁凱早就料到太祖會派人監視他的行動,於是讓家人預先在炒麵中攪拌砂糖,灌進竹筒中,暗暗散置竹籬下,從而避過密探耳目。看來袁凱也是聰明人啊!

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

王曾.阮籍

王曾

【原文】
丁晉公執政,不許同列留身奏事,唯王文正一切委順,未嘗忤其意。一日,文正謂丁曰:“曾無子,欲以弟之子為後,欲面求恩澤,又不敢留身。”丁曰:“如公不妨。”文正因獨對,進文字一卷,具道丁事,丁去數步,大悔之。不數日,丁遂有珠崖之行。

〔評〕王曾獨委順丁謂,而卒以出謂,蔡京首奉行司馬光,而竟以叛光,一則君子之苦心,一則小人之狡態。

【註釋】
丁晉公:封晉國公。宋仁宗時以欺罔罪貶崖州。
留身:獨留於皇帝身邊。
王文正:王曾,諡文正。

【譯文】
宋朝人丁謂(字謂之,封晉國公。仁宗時以欺罔罪貶崖州)當權時,不准許朝廷大臣在百官退朝後單獨留下奏事。大臣中只有王文正(即王曾,字孝先,仁宗時官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卒諡文正)謹守規定,從不違逆。有一天上朝前,王曾對丁謂說:“我沒有兒子,想收養弟弟的兒子為後嗣,我有意麵奏皇上恩准,但又不敢單獨留下奏稟。”丁謂說:“像你這種人,留下稟奏沒有關係。”於是王曾藉呈文卷給仁宗時,就將丁謂這番行為告訴仁宗。丁謂在退朝後,愈想愈覺得不對,不禁大為後悔。沒幾天,果然接獲詔命,被貶往崖州。

〔評譯〕大臣中只有王曾對丁謂曲意順從,最後終於伺機將丁謂貶至崖州。反觀蔡京最初對司馬光尊崇萬分,最後卻背叛、陷害司馬光。看起來手法相同,但一個是君子,用心良苦;一個卻是小人,心機狡詐。


阮籍

【原文】
魏、晉之際,天下多故①,名士鮮有全者。阮籍托志酣飲,絕不與世事。司馬昭初欲為子炎求昏②於籍,籍一醉六十日,昭不得言而止。鐘會數訪以時事,欲因其可否致之阮籍罪,竟以酣醉不答獲免。

【註釋】
①多故:政局多變動。
②昏:同“婚”。

【譯文】

魏、晉之時,天下紛擾多事,名士中很少有人能保全性命的。阮籍(三國魏人,字嗣宗,竹林七賢之一)為堅守原則,整天喝得酩酊大醉,絕口不談天下世勢。司馬昭(三國魏人,司馬懿次子,字子上)想為兒子司馬炎(即晉武帝,字安世)求婚,與阮籍結為親家,阮籍為逃避司馬昭的糾纏,竟大醉六十天,司馬昭得不到提出的機會,只好打消念頭。當時司馬昭的手下大將鐘會曾數度拜訪阮籍請教時事,想從阮籍的話中挑出毛病,加上罪名,而阮籍每次都醉得不能答話,也因此而保全一命。

2013年12月2日 星期一

箕子.孔融

箕子

【原文】
紂為長夜之飲而失日,問其左右,盡不知也。使問箕子,箕子謂其徒曰:“為天下主,而一國皆失日,天下共危矣。一國皆不知,而我獨知之,吾其危矣!”辭以醉而不知。

〔評〕凡無道之世,名為天醉。夫天且醉矣,箕子何必獨醒?觀箕子之智,便覺屈原之愚

【註釋】
日:日期。
屈原之愚:這裡指屈原有“眾人皆醉我獨醒”的詩句。

【譯文】
殷紂王夜夜狂歡醉飲,以致連日子是幾月幾號都忘了,問左右侍臣,侍臣也都不知道。於是派使者去問箕子。箕子對他的門人說:“身為天下之主,竟然把日子都忘掉了,這是天下要發生禍亂的徵兆。但是如果全國人都忘掉日子,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,那是我將有禍事上身的徵兆。”於是箕子裝醉,推說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何月何日。

〔評譯〕君主無道長夜狂醉,可稱為“天醉”。連天都喝醉了,那箕子又何必獨醒呢?看箕子裝醉的智慧,就不禁為屈原“眾人皆醉我獨醒”的愚昧感到惋惜。


孔融

【原文】
荊州牧劉表不供職貢,多行僭偽,遂乃郊祀天地,擬斥乘輿。詔書班下其事,孔融上疏,以為齊兵次楚,唯責包茅,今王師未即行誅,且宜隱郊祀之事,以崇國體。若形之四方,非所以塞邪萌。”

〔評〕凡僭叛不道之事,驟見則駭,習聞則安。力未及剪除而章其惡,以習民之耳目,且使民知大逆之逋誅,朝廷何震之有?召陵之役,管夷吾不聲楚僭,而僅責楚貢,取其易於結局,度勢不得不爾。孔明使人賀吳稱帝,非其欲也,勢也。儒家“雖敗猶榮”之說,誤人不淺。

【註釋】
郊祀天地:祭祀天地,是天子舉行的儀式。
班:頒布。
震:威望。

【譯文】
東漢獻帝的時候,荊州牧劉表不僅不按規定向朝廷繳納稅負,還冒用天子的排場執事,郊祭天地,越級乘坐天子用的馬車。獻帝下詔斥責,孔融上書勸諫說:“如今王師正如齊桓公兵伐楚國祇能責備不上貢的茅包一樣,並沒有能力去懲罰劉表,陛下不能提及劉表祭祀天地的事情,以維護朝廷尊嚴;如果輕易地張揚,讓天下人知道,不是阻止其邪念的方法。”

〔評譯〕類似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,百姓初次聽說,不免震驚害怕,但是聽多了,也就習慣了。如果朝廷能力尚不足以除惡,就輕率詔告天下,只會讓百姓習慣叛逆不受懲罰,在百姓面前顯露出朝廷的無能。春秋齊桓公在召陵伐楚,管仲就不以楚王僭尊號為由,而只是責備楚王不納貢賦,為的就是日後易於收場,衡量當時局勢,真的是不得不如此啊。三國時孔明派使臣向孫權道賀稱帝,並非孔明真有道賀之意,而是形勢所迫,不得不通權達變的做法。儒家那種雖敗猶榮的論調,實在是害人不淺啊。

以退為進

【原文】
道固委蛇,大成若缺。如蓮在泥,入垢出潔。先號後笑,吉生兇滅。集“委蛇”。

【註釋】
委蛇:曲折,這裡有“柔順”的引申意義。
大成若缺:語出《老子》,與大智若愚同義。

【譯文】

逶迤曲折的道路,完滿之中似有缺陷。正如同生長在污泥中的蓮蓬,經過洗滌才能顯出本來面目。經歷痛哭,最後才能微笑。運用得法,就能趨吉避凶。集此為“委蛇”卷。

術智部總序

【原文】
馮子曰:“智者,術所以生也;術者,智所以轉也。不智而言術,如傀儡百變,徒資嘻笑,而無益於事。無術而言智,如禦人舟子,自炫執轡如組,運楫如風,原隰關津,若在其掌,一遇羊腸太行、危灘駭浪,輒束手而呼天,其不至顛且覆者幾希矣。蠖之縮也,蟄之伏也,麝之決臍也,蚺之示創也,術也。物智其然,而況人乎?李耳化胡,禹入裸國而解衣,孔尼較獵,散宜生行賄,仲雍斷發文身,裸以為飾。”不知者曰:“聖賢之智,有時而殫。”知者曰:“聖賢之術,無時而窘。”婉而不遂,謂之“委蛇”;匿而不章,謂之“謬數”;詭而不失,謂之“權奇”。不婉者,物將格之;不匿者,物將傾之;不詭者,物將厄之。嗚呼!術神矣!智止矣!

【註釋】
傀儡:木偶。
隰:濕地。
李耳化胡:相傳老子入西域,化身為胡人。
較獵:比賽打獵。
格:壓服。

【譯文】

馮夢龍說:“術即方法,真正的方法是從智慧中產生的;而通過適當的方法,智慧才能發揮無比的功用。沒有智慧而只強調方法,就如同傀儡之戲的變化,非但於事無益,而且只是一場鬧劇罷了;只有智慧而沒有方法,則像駕車行船的人,在風平浪靜或平坦廣闊的原野上時,一切好像都得心應手,但一遇羊腸小道或險灘大浪,則束手無策,想不傾覆都難。蠖蟲在行進時要有伸有縮,冬季的昆蟲要藏於地下過冬,至春才出來,麝在被人追逐時會產生分泌物,蟒蛇翻身示創以明膽已被人取走,這都是對方法的運用。連動物都有這樣的智慧,何況是人呢?老子李耳教化胡人,大禹進入裸人國而脫去衣服,孔子與人比賽打獵,散宜生的行賄,仲雍南入蠻夷,斷發文身,以裸身為服飾。”無知的人說:“聖賢之人的智慧有時也有窮盡的時候。”智慧的人說:“聖賢之人的方法,沒有窮盡的時候。”有時婉轉而不直行,稱之為“委蛇”;有時暫且隱匿不顯,稱之為“謬數”;有時詭譎而不失原則,稱之為“權奇”。若不懂婉轉,外物就會壓制他;不懂隱匿,外物就會傾陷他;不懂詭譎,外物就會困厄他。唉呀!方法太神妙了,是智慧的最高境界!